耕读

题记:耕读,是我给自己现在做的有机农业模式起的名字。做耕读,缘于土豆未出生的时候,当时我们为了保证土豆的健康成长,自己开辟了一片菜地。后来食品问题愈演愈烈,有些朋友知道我们自己种菜,就希望我们可以扩大些规模;而我那时正好将兴趣转移到了环境保护,也看到农村土地丢荒严重,想做出些有益的尝试。两下一拍即合,便弄起了这个耕读,简单来说就是将农户与市民餐桌对接,属于社区互助农业的中国化版本。

社区互助农业,国外已有成熟体系,国内也有人在做尝试。最初我曾想完全移植这种方式。不过,中国的乡土社会自有其特点,许多地方不可照搬西方经验,实践中我不断做出调整。之前和老蒋说过一些,并不具体。经过大半年的实践,算是有了基本框架,当初的设想或许是在逐步实现,容我做些简单介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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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内现有的社区互助农业,大都走合作社的形式,土地由中间机构从农民手中转包,再返聘农民耕种。这种做法忽视了一个重要因素——农民与土地的感情。当土地属于中间机构,农民成为现代化农业生产线上的工人时,他们对土地的热情便打了折扣。能不能种出东西,种出东西的好坏,与他们并无太大关系。远的不说,建国之初合作化的失败便是佐证。

在我尝试的模式中,土地归农民所有,中间机构通过提供技术支持、销售渠道来引导农民回归传统农业方式,对农产品质量严格监控。土地还是那些土地,但由于农民维系了与土地之间的天然感情纽带,在实际操作中更容易建构传统农业的精耕细作模式。

许多有机农场,挂有机之羊头卖旅游之狗肉,严重偏离了食品安全的核心。做有机食品,解决的不是玩的需要,而是吃的问题。旅游,可以让农民在短期内获得收益,但也因此让他们更注重旅游带来的短期收益而忽视收益较慢的食品质量。到目前为止,耕读都不提供旅游服务,朋友们可以过来摘菜,但都是农户自有的简单条件,不做任何包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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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弄耕读之前,我们自己开垦的菜地里,时不时也会出现些虫子(不能说是害虫,所谓的“害”,仅对人类而言,虫子是无辜的^_^),只要在虫刚出现的时候将生虫的菜移除也就是了。不过那时候说到底就是几个人吃菜,即便加上送朋友的,总量也不多,虫吃剩下的足够人吃。现在不同,需要保持一个比较稳定的产量,虫子始终是一个问题。事实上,之所以从年初弄到现在,大部分时间都在摸索如何不用农药与虫子斗争。

我们都知道,很久很久以前,种菜是不用农药的,那时也并未听说菜全被虫子吃了;可惜我们已经不知道,很久很久以前,人们是如何与虫子斗争的。为此我还专门问过村里的老人,在他们的记忆里就已经开始用农药杀虫。老人的叙说中,农药越用越毒,虫子越来越厉害;虫子越来越厉害,农药越用越毒……

传统已经遗失,只能从后现代中寻求经验。在选择驱虫方法的时候,我首先排除了有机农药。虽然现在的有机农药号称对人畜安全,但每每想到DDT所带来的惨痛教训(参见《寂静的春天》),我便对有机农药退避三舍。有机农药不能用,虫子怎么办?通过在网上搜索到的信息,再加上实验,现在我们已经有了些方法,可以将虫子控制在一个不把菜吃光的范围内。

一是混种间种。虫子和人一样,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喜欢白菜的虫子讨厌辣椒的气味,喜欢辣椒的虫子对苦瓜敬而远之。在种植之初,我们就对不同的蔬菜采用混种或者间种的方式,避免了规模化经营导致的成片出虫现象。由于我一开始就没打算走集约化农业的道路,混种间种的方式很容易得到了推进。

二是植物驱虫。通过网上的信息,我们了解到辣椒、大蒜、桉叶和烟丝,经过诸如发酵、浸泡之类的处理后,可以起到驱虫、杀虫的效果。通过轮番喷洒这几种材料,基本上可以将大部分虫子赶走,至于最后仍坚持留下的虫子,还是那句话:“人要活,虫也要活”,随它去了。在送菜的时候,将虫咬厉害的部分与老菜叶一起留下来喂鸡和猪,不算浪费。

三是生物灭虫。不使用农药,田边水沟里的蝌蚪成活率明显提高。青蛙多了,虫子的数量自然得到了控制。

上面说了驱虫,这里说说除草。使用除草剂会在土壤中残留毒质,是绝对不能考虑的。可南方气候温润潮湿,尤利杂草生长,我们的地又大都是丢荒后重新开垦,草籽甚多。最开始的时候杂草是一个很让人头疼的问题,今天拔明天长。最后还是通过网络,我们找到覆盖地膜的方法解决了杂草问题。地膜通过隔断杂草与阳光的联系来除草,其本身不会降解,对土壤也无污染;地膜的另一个好处是可以有效保持土壤水份。前段时间广东大旱,耕读没有受到太大影响,就是因了地膜的功劳。

最后是肥料,这个相对前面来说比较容易。猪粪、鸡粪,兑上草木灰和花生麸,加水发酵后处理成农家肥即可。使用农家肥的蔬菜生长周期会比使用化肥慢不少,但是味道和口感要好很多。唯一的缺点是农家肥发酵过程中气味较大,好在这种气味虽臭,却并不刺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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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了种,接着说说养。虽然老蒋整天宣传素食,虽然无妄开的是素菜馆,可环保不等于素食。如果只做植物类食品,能参与进来的朋友会少很多。将欲取之,必先与之,老蒋啊,您就先忍忍别在这上面批我了^_^

养殖目前主要是两类,鸡和猪。之前在对别的农场调研时,我个人感觉普遍存在一个误区——过度养殖。在那些农场里面,一个院子里满满当当挤满了鸡,地面被刨的寸草不生,所谓的有机仅限于不喂饲料。我们要做到的当然不止于此,鸡和环境应该是和谐共生的。

对鸡群规模我们严格控制,在保证不会把地表植被刨光的前提下逐步增加数量。围墙是不需要的,鸡们在林间随意游荡,刨虫子和草籽做零食。到了饭点,鸡群会自动自觉的返回晒谷场吃正餐。正餐除了前面提到的生虫的菜叶和老菜叶外,还有壳粉(贝壳磨成的粉)与五谷杂粮。

养鸡就会下蛋,最开始的时候没有重视这个问题,鸡群满山跑的结果是四处下蛋,很多时候蛋在地里臭了也没发现。后来看哪只鸡要下蛋了,就关在棚子里,直到下了蛋才还其自由。几次反复后,鸡习惯了回棚下蛋,才算解决问题。

鸡群是自由了,可自由总是需要代价,山上确实没有黄鼠狼,但是村里有土狗……鸡在放养的过程中,来来去去被村里的一只狗咬死了十多只,当然,那只狗最终也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猪的活动自由度没有鸡高,基本上只能在围墙圈出来的院子里活动活动。这样做并非无缘无故,我曾亲见二师兄从山前狂奔到山后,那架势跟野猪可有一拼。猪的食物有红薯叶、老菜叶和五谷杂粮,吃这些的猪生长速度要比喂饲料的猪慢一倍左右。令我微感心惊的是,同样的品种,饲料猪的猪肉与我们的猪比起来明显瘦多肥少……

话分两头,猪肉太肥了也是一个缺点,我们现在之所以每天让猪运动一下,也是为了看看能否降低肥膘率。这项尝试开始不久,具体效果尚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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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产品出来了,采用何种包装形式进行配送,一度在我们中间产生过分歧。最省事的办法当然是塑料袋,但这与我做耕读的初衷不符。最终我们决定全部采用循环器皿或者自然材料,瓜果类菜用竹篮,叶菜用禾秆捆扎,鸡蛋用鸡蛋盒,猪肉用蕉叶包裹。这种方式会加重包装的工作量,也给朋友们带来一些不便,但我们会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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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来我们希望可以通过举办一些不定期的亲子活动,让城市里的孩子了解传统农业如何操作。上午让孩子们在田间劳动磨砺些心性,明白“不劳不食”的道理;下午请些硕博朋友,为孩子们做些不限主题的讲座,内容涉及各个学科……这些还是在设想阶段,具体如何操作等到做的时候再考虑。

结束语:耕读,未来是凤凰还是烤鸭,我并不能预见;但就目前来看,不像鸭子。

 

田园散记(三则)

费孝通先生在其著作《乡土中国》中说道,“我记得我的老师史禄国先生也告诉我,远在西伯利亚,中国人住下了,不管天气如何,还是要下些种子,试试看能不能种地。”几千年的农耕生活,中国人和土地挂上了无法挣脱的钩。一个传统的中国文人,无论古今、不论何职,都会有一个田园的梦想。这个梦从陶渊明开始做起,做了足足千五百年也未曾醒过。

现代社会的一个传统中国文人,不论是自然科学还是人文科学抑或是社会科学,在他们的心里,这个做了千五百年的梦依然在延续。这个梦想或许是一间茅舍、几丛秋菊,或许是竹溪村路、妇姑相唤,或许是小桥流水、人面桃花。你若是问一个退了休的中国文人,最为欣慰的生活是什么?他或许会答你:有一个小小的庄园,可以让他养上几只鸡鸭;院里能有一蓬翠竹,葡萄架下有个小小的石桌;屋后有一亩田地,可以种些瓜果蔬菜。夏天的时候,可以在葡萄架下纳凉,听着孙儿在院角嬉戏。隔三岔五有好友过来,摆上棋盘手谈几局,品着清茶,晚饭就着三五个素菜,一壶温热的米酒……“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醉里吴音相媚好,白发谁家翁媪。大儿锄豆溪东,中儿正织鸡笼;最喜小儿无赖,溪头卧剥莲蓬。”(《清平乐·村居》 宋·辛弃疾)什么样的和谐,也比不上这样的和谐实在。

可惜,这些旧式文人的理想,随着中国城市化进程的发展,已经离中国的文人们越来越远。对现在的大多数中国文人来说,田园的场景,只能从先人的诗词中去领悟了,而在现时水泥盒子的建筑环境下,领悟或许还需闭眼……

可能是受了父母的影响,我的身上多少有些中国文人的酸腐气息,不免要发些田园的旧梦。小郭看准这一点,便拉上我一起去开了半亩菜地,小郭其志在菜,而我则心在田园,各取所需却也都怡然自得。

(一)
芦荟是个好东西,冬天生了冻疮,取上一小块擦一下,次日便有缓解,擦上三五天即可痊愈;广州湿热,牙齿难免肿痛、面上也不免生痘,用芦荟一擦也就好了,确有奇效。

芦荟是巢湖家里五六年的老芦荟发的芽,我们不远千里带回了广州。以前下南洋的人都要从家里的井中取上一碗水,从屋后的田中带上一捧土;到了异乡,将家乡的水土投在异乡的井和田中,便不会水土不服了。这是一种中国人独有的故土情怀的精神需要,或许这芦荟于我便也有了同样的意味。

带来的芦荟在盆中养了几年,那段时间我和小郭都不在家的时候多,有一搭没一搭的有时要隔上一个月才能浇一次水,竟然也活了下来。今年开春,更是从大芦荟的旁边发出了许多小芽。我和小郭将嫩芽挖出,带回我们新开的菜地种下。二少从来没种过东西,这次为了芦荟算是第一次了。刚种下的几天,小芦荟们个个都是焉头搭脑,没什么见识的二少在学校的时候都会有些担心,小郭言之确确说心是绿的,能活。隔段时间回去一看,果然活了。二少便洋洋得意,说是第一次种东西便可全活,实在是有些生存的天赋。小郭偷笑,心道:“若不是我回来给你的芦荟浇水施肥,哪里能有今日。”

(二)
看了芦荟,再去看小郭的成果,二少得意不起来了。茄子、辣椒、番茄、苦麦、冬瓜、白瓜、木瓜、通菜、扁豆、韭菜、香芋、小葱、生姜……还有些二少不认识的物种,愣是把个半亩菜地种的满满当当。这当中,辣椒、茄子、番茄已经开花,苦麦和小葱则已经割过了几茬,扁豆也是采摘过几次;至于通菜、冬瓜、生姜之类,也是娇容初现……

小葱之间长了些杂草,小郭蹲下边拔草边说:“平时总会听到些人与人之间的尔虞我诈,听多了便会想这个世界到底什么是正确的,是不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底线;但这次种菜感触很深,土地是不会骗人的,撒下种子、栽下秧苗,只有施肥,浇水,才能有收获。”游手好闲的二少看着小郭除草,听着小郭的心得,便有些讪讪的意思,什么天道、人道之类的话到了口边也咽了回去。

仁者乐山,靠土地生活的人总是要仁厚一些,中国文人的田园梦想或许与这也有些联系。

(三)
小郭家里养了狗,看门用的,不比城里的宠物,平时总是拴在门廊里不能四处走动。二少回去看了便有些于心不忍,牵着一起去田间溜达。和小郭看芦荟的时候将狗拴在了田头的荔枝树上,结果挣脱树枝奔上了山间小径。二少便有些着急,怕狗走丢,又怕狗被人捉了去。小郭说不必担心,狗是老狗了,识途。

虽然小郭如此说,虽然现在已过了广州食狗肉进补的季节,可二少还是有些不放心,便去沿着山路找了一圈,终究是没有见到。忐忑的回到屋前,却发现老狗果然已经歇在门廊下了。看着摇头摆尾迎上来的老狗,二少面上讪讪的意思便更浓了一些。

田园生活,或许并不如诗词文章中所写的那样惬意,身上要流汗,脚底也要沾泥。但回归田园,闻着雨后土地的气息,满山的植物散发着一股清香;一阵风过,竹梢传来沙沙的声音,贴近了还能听到竹竿发出的“咯吱、咯吱”的动静;再看着地头的植物从一棵小芽到成熟、到收获,这个时候,会感觉什么自组织生长、什么纳米结构,通通都如浮云一般,比不上那一颗种子由生到死的过程。自然科学,可以制造出各种各样的器物,却终究是造不出一片绿叶……

千五百年了,为何只有一个陶渊明?大部分人都只能做着田园的梦想,而陶渊明却是将梦想变成了现实;不为五斗米折腰,听来容易,做来却是需要些勇气与智慧。在陶老先生看来,田园之于我、之于大多数的中国文人,实际上只是个叶公好龙的笑话罢了。

五柳先生的五首《归园田居》,最喜其一,转录附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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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
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开荒南野际,守拙归园田。
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
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
户庭无尘杂,虚室有余闲。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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